凡煙小說

第6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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銀環給那只白色的幼貓起了個名字,叫玉團兒。

玉團兒起初怕生,鉆進了蘭玉屋中就躲在了角落裏,蘭玉看了它一眼,沒搭理,就由了它去。銀環也沒有將它抱走,她想,蘭玉在這兒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,小貓能陪陪他解解悶就好了,雖然是李聿青送來的。

蘭玉對李聿青不待見,對他送的東西自也談不上多喜歡,直到這一日,蘭玉在榻上午睡。已經是十月末了,天一下子就冷了下來,床榻上的薄被也換了厚褥。

他正睡著,突然察覺一點濕涼湊近了,似乎是在嗅他,蘭玉半睡半醒地睜開眼,就見一只雪白的貓蹲在枕邊,鴛鴦眼溜溜地望著他,奶聲奶氣地叫了幾聲。

蘭玉看了那只貓一會兒,慢慢伸出手,白色的雪團子湊近了蹭著他的掌心,蘭玉蜷了蜷指尖,輕輕摸著小貓的腦袋。小貓也不反抗,它微微瞇起眼睛,毛茸茸的尾巴一晃一晃的,蘭玉摸到脖頸時捏了捏,它竟慢慢矮下四肢趴在枕上,還翻了個身,露出半邊柔軟的肚子。

小東西身子熱乎乎的,肚子柔軟,攤著肚子的模樣實在是很可人。蘭玉掌心貼著貓腹摸了兩個來回,它伸出前爪抱著蘭玉的手,蘭玉看著它,撓了撓它的下巴,說:“玉團兒。”

小貓又細聲細氣地叫了聲,蘭玉說:“李聿青從哪兒把你弄來的,平白沾他一身晦氣?”

玉團兒無知無覺,懶洋洋地甩著尾巴。

蘭玉看著,忍不住將它抱入了被褥中,玉團不掙紮,順勢爬上了蘭玉的胸口,而後趴在了他身上。幼貓,小小一團,蘭玉緩緩摸著它綿軟的身子,午後靜謐,一人一貓竟就這麽睡了過去。

沒幾日,玉團就黏著蘭玉了,比親近給它換食的銀環還要親近幾分,看得銀環有些吃味又很是高興,說:“玉團兒和主子有緣分呢。”

蘭玉摸著趴在他身邊的小貓,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

銀環又嘆氣:“我先抱的玉團兒,它如今都不願意被我抱了。”

蘭玉隨口道:“一只貓懂什麽先後。”

銀環嘿然一笑,小姑娘就喜歡這樣毛茸茸又漂亮的小東西,忍不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貓腦袋。

蘭玉的琵琶壞了,終日待在李公館裏無所事事,索性就讓銀環替他買了一些書來看。她不識字,書是書店老板拿的熱門的書籍,有的是正興的話本小說,也有當下文人所書的文章。時值深秋,蘭玉懶洋洋地躺在藤椅上看書,玉團就趴在他身上,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的甩著。

李聿青進來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。

青年身量修長,穿著長衫,深秋的陽光越過雕花窗欞鋪了他滿身,映得膚色極白,嘴唇嫣紅,分外奪人眼。蘭玉看得入迷了,一只手握著書,指甲修剪得宜,骨節分明的手,透著玉也似的光澤。他身邊趴著一只雪白的小貓,一人一貓俱都籠罩在暖陽下,別有一番靜謐美好。

李聿青腳步頓住,他已經有好幾日沒有見過蘭玉了,乍見一下,渾身血都熱了幾分,心臟過電似的,酥酥麻麻地發軟,腦子都空白了一瞬。

小貓警覺,它耳朵動了動,支起了身子看向門口,蘭玉若有所覺,輕輕摸了摸玉團兒的後背,低聲說:“玉團兒?”

他擡起頭,目光就撞上了李聿青深沈的眼眸。

二人對視了片刻,李聿青擡腿走了進來,沒成想,玉團兒竟飛快地跑下藤椅,鉆入了床底下。

李聿青:“……”

蘭玉臉上的愜意散漫也消失得一幹二凈,臉上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。

李聿青有點兒後悔將這只貓送來了。他扯了扯嘴角,說:“小娘,別這麽苦大仇深地看著我,我又不是來給你找不痛快的。”

蘭玉坐直身,不鹹不淡道:“你來已經讓我不痛快了。”

李聿青臉掛不住,登時就有幾分不愉,他沈沈地盯著蘭玉看了片刻,到底忍住了,兀自伸長腿勾了張椅子坐著,說:“那就請小娘多擔待一二。”

蘭玉說:“你來做什麽?”

李聿青吊兒郎當道:“自然是來探望小娘了。”

蘭玉嘲道:“二爺可真孝順。”

李聿青無所謂地笑道:“我對小娘向來孝順,”他說,“那只貓叫玉團兒?”

蘭玉盯著李聿青看了一會兒,確認他只是坐著,沒有別的動作,方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書,手指摩挲著書籍粗糙的封面,隨口道:“銀環取的名字。”

李聿青心中掠過一絲失落,面上不顯,說:“小娘喜歡那小東西?”

蘭玉擡起眼睛,看著李聿青,冷不丁地道:“李二,你是在討好我嗎?”

“小娘,這怎麽能叫討好?”李聿青說,“我這不是想著小娘在這深宅大院裏寂寞,所以特意尋了這麽個漂亮的小玩意兒孝敬小娘。”

這只臨清獅貓原是一前清遺族家中養的,將滿了三個月,李聿青去他家中做客時見著,一下子就想到了蘭玉。彼時他心中憤怒難平,自那夜之後,李聿青像吞了炮似的,見誰都鼻子不是鼻子,眼不是眼的,即便被朋友拉去喝酒都冷著臉。

對方笑道:“怎麽了這是,誰惹著我們二爺了,火氣這麽大?”

李聿青靠著椅背,兩條長腿搭在桌上,臉上沒什麽表情,說:“沒什麽。”

“行了,都出來喝酒了,別臭著一張臉,”朋友道,朝李聿青眨了眨眼睛,說,“待會兒給你尋朵解語花,三杯忘憂酒下肚,一夜春宵過後,保準兒你什麽愁都忘了。”

李聿青瞥他一眼,說:“沒興趣。”

那人登時抽了一口氣,探過身去摸李聿青的額頭,說:“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的?”

“滾滾滾,”李聿青不耐煩,往嘴裏灌了一杯酒,眉梢眼角都是郁氣。

朋友驚訝地打量著李聿青,二人不是尋常的酒肉之交,想了想,還是問道:“李二,你這是怎麽了?”

李聿青陰沈沈地看了他一眼,他一直憋屈得很,沒想到在蘭玉眼裏,自己還不如李明安那個廢物招人待見。偏偏李明安張口就是喜歡,坦誠得讓人憎惡,李聿青心中卻隱隱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悸。

喜歡——李明安憑什麽喜歡蘭玉,他想,蘭玉會信嗎?那小婊子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,說不得還真信了李明安那幾句輕飄飄的喜歡。

頂個屁用。

李聿青越想越煩躁。

那人見李聿青不說話,思忖著近來李聿青正春風得意,沒什麽人會觸他黴頭,他試探道:“因著女人?”

李聿青說:“不是。”

過了一會兒,李聿青突然問道:“有人和你搶人怎麽辦?”

那人不假思索道:“打,往死裏打。”

“……”李聿青面無表情,那人見狀訕笑一聲,道:“那……把人搶過來啊。”

李聿青說:“要是他不待見你呢?”

那人驚訝地瞪大眼睛,看著李聿青,李聿青被他看得煩躁,瞪他一眼,朋友揉了揉鼻子,笑道:“我說我的二爺啊,你這是怎麽回事?”

“要說你李二爺也是這風月場上數一數二的人物了,怎麽能教這種問題困住了,”他道,“他要是不待見你,你就想法子讓他待見啊,左不過就是說些好話,送些稀罕的好玩意兒搏人歡喜,一來二去的,不就待見你了嗎?”

李聿青沒說話。

那人又笑,“我倒是很好奇,什麽人能不待見你還讓你這麽惦記,又是什麽人敢和你搶人?”

李聿青臉色一黑,罵道:“滾蛋。”

他自覺丟人,陰郁地威脅道:“今天的話要是傳出這間屋子——”

對方哪兒還能不明白,擡手在嘴邊比劃了一下,笑嘻嘻地說:“放心,今天的話我一定爛肚子裏,準不讓人知道了浪跡花叢的李二爺連討姑娘歡心都不會了。”

李聿青:“……”

他見著那一窩獅貓的瞬間,就想,興許蘭玉會喜歡?

念頭一生怎麽也控制不住,李聿青特意挑走了一只看著最順眼,性子最溫順的一只,著聞今送去了蘭玉院中。李聿青生就那麽一張招桃花的臉,又是頂好的出身,自他識風月伊始,就不曾當真費過心思去搏人歡喜。

這還是頭一遭。

聞今把貓帶走時,李聿青想,他送的,蘭玉會收下嗎?

旋即心中道,他送的東西,蘭玉敢不收?!他連李鳴爭的腳鐲都戴了,李明安的琵琶也收下了……憑什麽獨獨將他送去的東西丟出去。

可萬一蘭玉真不要呢?

後來知道蘭玉養了那只貓,李聿青才松了一口氣,心中竟泛起了一絲喜悅。那份歡喜一冒頭,就連李聿青都覺得詫異,又有些難以言說的不安。

蘭玉不想搭理李聿青,又翻起了手中的書,書是消磨時間的英雄話本傳奇,他看得心不在焉。李聿青看著蘭玉,竟也不覺得乏味,他靠著一旁的桌子,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指上戴著的戒指。

屋子裏靜悄悄的。

過了許久,玉團兒悄悄地從床底下探出頭,又跳上了蘭玉躺著的藤椅。它挨著蘭玉,蘭玉垂下眼睛,伸手揉了揉貓的腦袋,玉團兒拿腦袋蹭著他的指尖。

蘭玉看著貓,開口道:“二爺沒什麽事還是請回吧。”

李聿青盯著蘭玉,扯了扯嘴角,道:“要是今日坐在這裏的是老三,你還會這麽迫不及待的下逐客令嗎?”

蘭玉擡起眼睛看了李聿青一眼,李聿青壓著心中的嫉妒,漠然道:“可惜了,他現在去了滬城,等他從滬城回來就要去日本了,沒有三年五載,回不來了。”

蘭玉看著李聿青,突然笑了,慢吞吞道:“李二,你這話說得實在很像怨婦。”

他話說得不客氣,可態度卻未帶刺,李聿青一怔,竟不知是發作還是如何。

蘭玉淡淡道:“你再在我這坐下去,被人看見,坐實你我通奸,你就等著給我收屍吧。”

李聿青盯著蘭玉看了一會兒,蘭玉的手始終沒有從玉團兒身上挪開,那幾根白皙的指頭梳著柔軟的皮毛,透著股子慵懶愜意。

李聿青莫名地沒有著惱,他突兀地一笑,說:“還當你有多大的膽子,這麽就怕了,”李聿青站起身,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蘭玉的臉頰,俯下身,在他耳邊輕聲道:“小娘,你怕什麽?在這李家,我不想你死,你就死不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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